蚊子
王琦每天早上五点钟起来,第一件事是到阳台上站着,点一根红梅烟,抽几口,透过烟圈、阳台和窗户,往外看。其实什么也看不到。什么风景都没有。他习惯发呆一会。让思绪跟着烟圈一层一层往外冒,直至消散。通常一根烟抽剩最后一口,太阳就会露出来了。鹿岛靠近东边,总是很早就能见到太阳。王琦每天的早餐,是一碗荷包蛋素面。他用一口薄锅煎蛋。煎到一面焦,一面蛋液还能微微流动,撒上葱花,搁在面条里吃正好。他在竹沙发上吃完这碗面,就打开电视看早间新闻,然后听着新闻上的声音,把客厅打扫一遍。打扫完再烧几支香,拜一拜。就在上香时,他发现自己手背上多出了两三个山丘一样的小疙瘩。应该是蚊子咬的。在这住了快二十年了,王琦没怎么注意过蚊子。他本来就是个糙汉。有一次在单位卸几袋米,转身时蹭到车厢边沿的旧铁皮,小腿划拉开了一道小口子,他全然不知。等同事提醒,看到流血才感到痛。
手背上的这几个小山丘,仿佛有一场潜伏在皮肤下的小型地震,不断传来一阵阵的痒。王琦到客厅翻箱倒柜。他隐约记得哪里有见过一小盒墨绿色的虎金油。那是妻子之前留下的,能治晕车,也能止痒。翻倒出一堆杂物,没看到墨绿色小盒的身影。但是意外发现了一瓶淡黄色塑料瓶的驱蚊液。这是什么时候买的,他不知道。这些总归都是妻子置办的。这时一只蚊子从身旁轻巧地飞过。王琦反应过来举起驱蚊液,对着空中喷了几下,虽然心里知道已经晚了。他站起来,又盯着天花板扫描一遍。没有找到那只蚊子的踪迹。看得出神了,觉得自己好像在大海里捞一只虾米。他想起小时候念书,语文课上有过一篇文言文,讲得什么已经忘记,但有一个孩子说自己的眼睛能与太阳对视,还能看见空中的细蚊。他忘了原文的题目,只记得这一个细节。
自从注意到家里有蚊子之后,王琦就有点心不在焉。下午他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热水瓶。瓶胆似乎碎了。这热水瓶在家里勤勤恳恳服役了十几年,最近已经很久没用过了。他感到可惜。他出门去楼下食杂店买了一包烟。等到了晚上,照例是去食堂吃饭。王琦要了一份家常豆腐,一份醋溜白菜,打了碗米饭,总共七块钱。他刷之前的工作证付钱。打菜的陈姨跟王琦打招呼,问他中午吃了什么。王琦说午鱼。陈姨说午鱼好啊,午鱼最好料了。她让王琦中午也可以来食堂吃,方便。王琦不好意思的摆摆手,说不用。陈姨是鹿岛本地人,今年已经六十岁,在食堂干了十多年,原本该退休,但家里孩子出去跑船人没了,她想多赚两个钱。学校管食堂的也念着旧情,因此陈姨很珍惜这份工作。她每天四点五十交班,再急匆匆赶去幼儿园接孙子放学。她看四十岁的王琦像在看自己的儿子。最近隔壁邻居家来了一个表亲,在饭店里打工。她见过那个女人,离异,岁数也是四十来岁,看着吃苦耐劳,样子蛮好的,她想有机会可以介绍给王琦认识。但王琦总是推脱。王琦吃完饭后到水槽那把不锈钢餐盘洗了,放好,刚出食堂大门,上了一下午课的学生们正好鱼贯而入。
走在长廊上,王琦碰到了另一位熟人,教高中语文的刘老师。刘老师跟王琦都是北方人,年龄相仿。王琦之前在食堂拉货的时候经常能碰到他,有时也聊上两句。这次碰到,王琦主动叫住了刘老师。刘老师有点诧异,问他怎么了。王琦不太好意思的说,有个学问想要请教。刘老师很惊讶。不是因为王琦以前是一个拉货的糙汉而惊讶,而是因为自己在学校这么多年就没遇到过请教学问的,不管是来自同事还是学生。他问王琦是什么学问。王琦费了不少口舌才说清楚自己想问的。刘老师听懂后觉得很好笑,但不可笑。他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说,那不是两小儿辩日,你说的那篇我想应该是沈复写的《童趣》。沈复,就是一个清代的作家。刘老师说着拉上王琦,让他跟自己去办公室。在办公室里他用电脑把《童趣》的原文完整地打了一份出来。因为担心王琦看不懂,还选了一个带翻译的版本。王琦捧着那张印着《童趣》的 A4 纸,郑重地跟刘老师道谢。刘老师笑着送他出门。看着王琦走远,刘老师又叫住他。刘老师说,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事,你可以想想。他手比了比,好像拿着一只透明的笔在空气上写字。王琦点点头,离开了。
晚上王琦坐在褐色木头的梳妆台旁边,开了台灯,铺开一本翻到空页的笔记本。他握着笔,不知道要写什么。刘老师曾跟他说,如果心里难受,就把难受的感觉写一写。有时候写出来就好了。但王琦觉得最难的,就是自己心里没有什么难受能写的。他没有像清点食堂采购单那样仔细观察过自己的心境,只觉得内心像一片无风的港湾。没有波澜。空白。沉寂。
王琦放下笔,翻出傍晚拿到的那张 A4 纸,上面清清楚楚地打印着《童趣》的原文:余忆童稚时,能张目对日,明察秋毫,见藐小之物必细察其纹理,故时有物外之趣。 夏蚊成雷,私拟作群鹤舞于空中,心之所向,则或千或百,果然鹤也;昂首观之,项为之强。又留蚊于素帐中,徐喷以烟,使之冲烟而飞鸣,作青云白鹤观…
王琦忽然发现这文字很有魔力。只上了高中的他借着翻译也能读得进去。正读到“夏蚊成雷”,耳边竟真的出现一阵恼人的嗡嗡声。他手一扬,才发现那只蚊子又来了。他穿着拖鞋下楼,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盒老式蚊香。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蹲在地上把架好的蚊香点燃。看着烧红的蚊香头冒出一缕灰色的薄烟,他才感到心慢慢踏实起来。于是自己也点上一支红梅烟,细细看着那半盘蚊香一点一点燃烧。看得够久了,他站起来,在客厅里上了两支香,插在早上已经燃尽的短香旁。他对着香炉后面的照片自言自语,你说,怎么突然就有蚊子了。
回到桌上,那篇《童趣》已经看不进去了。他拿起笔,还是写不出什么。笔记本翻到前面,零散记着一些潦草的数字,最开始几页是每个月的收入和生活开支,中间开始是药费,后面几页是一些借款。最后他合上笔记本,早早睡下。第二天王琦醒来,发现身上大大小小被咬了十几个包。这一夜他睡得不太安稳,梦里反反复复出现刚来鹿岛的情景。二十岁,暴雨天,独自坐在摇摇晃晃的客车里,像坐在一条船上,来到鹿岛这个潮湿的地方。口袋里没多少钱,但还不懂忧虑。
中午他下楼到食杂店重新买了一瓶驱蚊水。王老板正躲在收银柜后面,慢慢抽着烟,看手机上的小说。他和王琦打招呼,露出一口黄牙。老板娘早早去学校接孩子了。他留在店里守着,但也不煮饭。等着娘倆到家后再张罗。平日里这家食杂店的大小事全靠老板娘一个人决定。进货,对账都是。王琦干过食堂的后勤和采购,知道这些事不容易,哪怕只是一间小小的食杂店。而王老板没有这些觉悟,他三十岁后被工厂辞退,就没再出去赚过钱。现在每天坐在店里看小说,有人买东西就拿扫码枪扫一扫,找找零钱。全家人的生活仰仗这间食杂店。店里卖百货用品,面巾脸盆之类,也卖米油盐,水果、鸡蛋、蔬菜。拐角的小冰柜放猪肉、牛肉、鸡肉,以及一些冻品。在生鲜区旁边摆着张油腻的矮桌,上面放了电磁炉和一口炒锅,平常一家子做饭也在店里。吃饭则各自端去其他地方吃。王老板端到收银柜后面躲着吃。两个女儿喜欢坐在门外面的椅子上吃。只有老板娘一个人在电磁炉矮桌上吃。王琦买东西时遇到过他们吃饭。有时候也能遇到老板娘在骂王老板,王老板就把头缩到柜台下面,埋得更深。骂的应该是本地话,王琦听不懂,但应该骂得挺难听的。他有时会在店外面多站一会,听老板娘骂人的声调变化。鹿岛本地话最后一个字常常落到第一声。
王老板问怎么来买驱蚊水。王琦说家里不知怎么,多了很多蚊子。王老板说你得找找哪里有水渍,或者是不是厨房剩菜没有倒。王琦说可能夏天了吧。王老板露出黄牙,说,店里好像没蚊子。可能家里人多,蚊子目标也多,没盯着他咬。
王琦上楼坐竹沙发上吃了一碗饺子。猪肉馅。饺子皮是自己擀的。他之前在菜市场买过鹿岛本地的饺子皮,那皮要么太干,要么太散,总是不太满意。中午他一个人用半斤面粉包了三十四个饺子,吃到第二十个左右就吃不下了。以前他一口气吃三十个不是问题。最爱的还是韭菜馅的饺子。搬来鹿岛后,妻子不太喜欢韭菜的刺激味,他就改吃猪肉馅的。吃完饺子他往竹沙发一靠,抽了根烟。那根烟抽得很慢。烟灰一点一点地抖到桌上喝剩的啤酒罐里。这样坐着,一下午整个屋子什么声响都没有。王琦连电视都没开。客厅好像凝固住了,成了一颗琥珀。只有傍晚西晒的日光从阳台穿过来,增添了一些光影的变化。
到了晚上,夜幕降临。王琦记得小时候看电视,看到一个电视新闻,说非洲有个妇女经常打蚊子,打完之后不洗手,后来就得了某种疾病死掉了。从此王琦总是习惯频繁洗手。上中学时又读到某个作家说过的一个故事,讲他小时候上厕所尿尿总是喜欢吹口哨,有一次大人打断了他,跟他讲尿尿时说话对肝脏不好,他从此以后尿尿总是闭口不出任何声音。长大后才后知后觉这件事的荒谬。但这习惯已经保持了三四十年。王琦想自己总是频繁洗手的习惯是否也来源于一种被植入的错误的观念。
临睡前,王琦踩在床垫子上连着拍了两巴掌,打死了几只蚊子。他想着今晚终于可以安稳地睡一觉。回到房间后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些什么。写了大概有二十分钟,耳边突然有翁翁声。他惊讶的发现还有一只蚊子。那蚊子飞到窗帘里。王琦把窗帘一掀,本想把它赶出来,不想撞见窗帘后面竟然还藏着十几只相同的蚊子。
他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穿着拖鞋急匆匆的下楼去。此时大概已经晚上九点多了。食杂店早关门了。王琦在店门前一直敲门,铁皮门被他敲得哐哐响。不一会儿门开了,出现王老板那张迷糊又有点困惑的胖脸。他刚才已经在店里睡下。王老板问王琦要干嘛。王琦有点抱歉地说,想买一个电蚊拍。王老板有点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半天了才想起来问,要电蚊拍干嘛,怎么这么急。王琦说要打蚊子,家里蚊子太多了。王老板盯着王琦,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转身去店里找起了电蚊拍。
王琦拿着电蚊拍回到家,最后不过电死了两三只。挥舞着忙活了半天,突然有点累了。他没有洗漱就躺下。他想起王老板跟他说,这只七十块钱的电蚊拍有一个引蚊模式,它带一个底座,能站在桌子上,通电后,整个电蚊拍竖立着发出紫光,这光能吸引蚊子来自杀。想到这,王琦又从床上爬起来把屋子的灯都关了,只留下桌上竖着的电蚊拍。那电蚊拍散发着紫光,好像黑暗中一座孤独的灯塔。王琦侧躺在床边,直勾勾盯着这个灯塔。不知道躺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在半睡半醒间,王琦看到桌上的电蚊拍在黑暗中不时滋啦一声冒出金光,好像在释放一团小型闪电。他知道有一只蚊子冲上去自投罗网了,心里很高兴。他接着想起很多年前的傍晚,那时他大概十一二岁,和父母住在老家。他们挤在一间矮小的阁楼里,人站在床上,头就能顶到天花板。那间阁楼里蚊子也很多。奇怪的是,北方应该没有南方这么多蚊子才对。但他记得很清楚。一个夏天的傍晚,吃完晚饭,父亲带全家人出门散步。以前他们从没有散步的习惯。这是全家人第一次一起散步。父亲买了铁皮罐的杀虫剂,紧闭门窗,屏住呼吸把阁楼喷了个遍。那个杀虫剂喷出的水雾有一股花香和农药混合的味道。喷完后他们就出门了。沿着小镇的河流走完一圈,回到家里,阁楼的毒气已经把蚊子杀得差不多了,这时父亲再上去把门窗打开。王琦盯着电蚊拍,鼻息似乎也能闻到那股铁皮罐杀虫剂的味道。
父亲没有朋友。在王琦的印象中,父亲总是在家里。有时候出去外面打工,但不曾见到过有朋友来找他。母亲在他很小时候就去世了。父亲带着一家子,既要照顾孩子,也要出去打工挣钱。有一天夜里他醒来,哥哥姐姐都还在熟睡。他看到父亲一个人站在窗边打蚊子。他去厕所尿尿回来,问父亲在干嘛。父亲对他说,快去睡吧。他躺下,不知道父亲打了多久的蚊子,他慢慢睡着了。后来父亲从工地上高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那年代还没有防护网,就直直撞在泥地上。工友把他拉到医院时已经死了。包工头总共赔了他们多少钱忘了,只记得长大后家里的兄弟姐妹一个个都散了,出去就没有消息。
一只蚊子直直撞在电蚊拍上,发出闪光。王琦又想起几个月前他去找刘老师。大概因为刘老师是他认识的唯一一个也在鹿岛的北方人。他跟刘老师说,觉得自己过得很麻木,工作也干不下去,准备要辞职了。刘老师只是劝他要往前看。刘老师说,可惜王琦和小同没有孩子,不然现在还能有个念想。王琦说,没有也挺好的。不然小同放心不下。刘老师最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王琦。他想到王琦干了十几年的食堂采购,平常也动点笔头记账记单子,忽然鼓起勇气对王琦说,如果实在心里觉得闷,可以试着写写东西。写日记也行,写信也行,写给谁都行。反正说不出来的,让笔替他写出来。王琦听后想了一会,点点头。他们在宿舍里坐着一直喝茶。
电蚊拍又响了两三个闪光。王琦眼前浮出妻子各种表情的脸。在灯下备课时的表情,看到孕检报告时的表情,一起去看日落时的表情,去世时平静的表情。很奇怪,越是亲近的人,记忆中的脸越是模糊,看不清五官。王琦只有看着香炉后面的照片,才能想起具体的长相。他试着去回忆两人刚认识的场景。她在食堂打汤,被一个奔跑的学生撞到,热汤差点洒了一身。站在旁边的王琦手臂被烫到了一些,两个人就这样认识了。妻子是鹿岛本地人,跟一个在食堂做采购的外地人谈起恋爱,又是在学校这样的小圈子,周围少不了一些议论。但两人还是结婚了。王琦在食堂干了十五年。十五年,一样的工资,一样的事情,但他觉得能安稳地跟妻子在同一个地方,就挺好的。鹿岛原本只是一个打工的地方,无人相识,但现在成了他的家。王琦发现,就在想这些细碎的小事时,妻子的脸忽然变得具体起来。
蚊子一群接一群的往电蚊拍上撞,义无反顾,像在进行一场虔诚又疯狂的朝圣。电蚊拍噼里啪啦作响,王琦目不转睛盯着,像在看一场持续不断的烟花秀表演。蚊子被炸出一股烧焦的味道,让王琦想起爆竹的火药味。还要再过六个月才是新年。新年,那时一切都是新的。他想着,似乎下了决心,从明天开始,他要像过完新年那样,开始新的生活。他要把内胆碎了的热水壶扔掉,要找王老板买一个新的,要每天早上起来都先烧一壶热水,就像妻子在的时候那样。他还要写下一些字,拿给刘老师看。他要中午去食堂吃饭。他要跟陈姨多说说话。他要拒绝陈姨的介绍。他要说他一个人挺好的。
鹿岛第二天下了一场暴雨。鹿岛在海边。每年夏天总是这样。热到一定程度,受不了了,天就要降一场雨,把整个岛屿浇个透。五月初之后,鹿岛上的人多了起来。每年这个时候外地都有一批做生意的要来鹿岛。王老板店里的生意也好了一些。老板娘一个人忙进货、带小孩已经忙不过来了,王老板的小说只能暂时放下,被迫多帮忙看看店里。他们一家四口的日子朝着混乱但安定的方向前进。晚上他还是一个人睡在店里。他忽然感觉蚊子变多了。他起来打蚊子。在夏夜清爽的空气里,鼻尖似乎总能闻到一点腐烂味。他觉得很奇怪,怀疑是不是哪只老鼠死在了天花板的隔层里。
又过了几天,二楼的邻居报警了。警察开门,发现王琦已经死在卧室床上好几天了。他侧躺在床上,伸出两只细长的脚,两只手缩着,像在作揖。卧室门窗紧闭,梳妆台上摊着一本笔记本,地上有一盘蚊香灰,但腐败生出细菌与虫卵,蚊子、苍蝇还是很多,绕着尸体。竹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有一碗吃剩的饺子,猪肉馅的。旁边有两罐啤酒,易拉罐里塞了几个烟头。
刚来单位参加工作的小陈在所里跟师傅说,谁能想到,驱蚊水也能毒死人。师傅说,那毕竟也算农药,微毒。还喝了足足两罐。师傅问还有查出什么。小陈说,笔记本上看着像遗言,但是也没说什么,就是记了些银行卡密码和还款的信息。小陈问,尸体怎么处理,这也不涉及刑事案件。师傅说一般就放在太平间里冻着,发个通告,半年后还没亲朋好友来认领,就给火化了。不然能怎么办呢。每天死的人这么多。好些人过得就跟鸟兽虫鱼一样,死了也没人关心。小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的太阳很大。他看到一只白色的蚊子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他扬了扬手,把蚊子赶走。
(完)